6月以來,寧德三都澳漳灣作業區港口捷報頻傳。6月30日,省政府正式批復同意漳灣作業區18~21號泊位對外啟用;7月20日,「恆春1」輪靠泊18號泊位,完成泊位對外開放後的首單內外貿集裝箱同船運輸作業;8月4日,「克裡斯汀」輪自漳灣作業區7號泊位啟航,滿載5.5萬餘噸花崗岩碎石奔赴印度尼西亞,礦建材料外貿新航線正式開通。
「漳江水漲百舟還,鬧市如雲貨如山。」800年前的某個清晨,南宋鹹淳元年(1265年)狀元阮登炳榮歸故里。他在漳灣碼頭潮聲裡寫下《觀潮有感》,記錄了當時的繁華盛景。
800年潮聲未息,一座濱海聚落完成了從「潮退灘涂」到「億噸大港」的跨越。自宋代開始,漳灣不斷發展圍墾,地理空間從當初的小漁村逐漸擴至鄉鎮,支柱經濟也從造船業變成如今的現代化臨港產業。「漳灣鎮將立足臨港區位優勢,聚力產業提質、鄉村振興、人居環境提升,奮力建設宜居宜業的臨港工業強鎮。」漳灣鎮黨委書記湯鴻說。

「海上茶葉之路」樞紐
清晨的漳灣碼頭,潮水退去,灘涂上螺蚶隱現。漳灣就在這潮起潮落間,以近海捕撈、木船製造、內海駁運三重身份,嵌入清末民初閩東「海上茶葉之路」的肌理。
漳灣鎮位於三都澳西岸,東南瀕海,距蕉城區9公里,扼守霍童溪水系與長溪水系入海口。此處峰巒挺秀,港汊縱橫,是閩東海洋漁業最為富饒的地方之一。
「自古這裡的人就以近海捕魚為生,造船業也因此發展。」站在漳灣鎮遠眺三都澳,蕉城文化館館長鍾榮富向記者介紹這座濱海小城的歷史變遷。
漳灣的聚落歷史久遠,唐末已有先民定居,南宋《三山志》記載該地域隸屬於寧德縣安東鄉臨海裡,是目前該地最早的行政歸屬文字記錄,彼時僅有濱海村落。
明清推行都圖制度,漳灣主體屬寧德縣五都,明萬曆《福寧州志》將此地記作「章灣」,依托港口形成漁獲商貿集市。
漳灣的商貿自古繁盛。當地自宋代起逐步發展海上商貿。宋代依托灘涂圍墾、近海漁業,形成早期民間海上貨物轉運點,當時尚無官方榷港建制。「在福海關設立以前,寧德地區商貿以陸路為主,運至福州出海。」鍾榮富進一步說明,古道以白鶴嶺、石壁嶺、鞠多嶺等陸路幹線與霍童溪水運系統為核心骨架,構建起山海貫通的立體交通網絡,被後人合稱為「五嶺一溪」。

明清時期漳灣商貿走向繁榮,憑借水陸區位,成為寧德、福安、霞浦沿海漁獲集散重鎮。《寧德縣志·街市》明確記載:「寧、福、霞三邑,魚舟梭織,遠近商人,買魚者雲集,連宵達旦,燈火輝煌,數日而散。」
清代漳灣納入閩海關福寧府商貿體系,木帆船航運通達省內沿海及浙南港口,岐後等地福船造船業興起,反過來支撐海上貿易發展。民國時期,漳灣木帆船可往返寧波、山東等地開展長途貨運,老街形成連片商舖集市。
清末民初這一階段,貨運線路從陸路為主變為海運為主,貨品也轉變為當時價值最高的茶葉。閩東茶葉從山場到海洋,是一場接力賽——寧德各地出產的物產,途經漳灣鎮水域,經木船駁運至三都鎮福海關,發往世界各地。
據《三都澳海關十年報(1899—1901年)》統計,光緒二十四年(1898年)5月8日,清政府在三都島設立福海關。閩東各縣茶葉薈萃於此,「年達三十萬箱」。1901年出口貨物價值145.3萬關兩,出口貨物中茶葉是大宗,佔全部貨物的99%以上。
1899年至1931年間,三都澳共出口閩東茶葉238萬擔;1899年至1949年,從三都港中轉出口的茶葉占福建出口茶葉的47%~60%,甚而佔全國茶葉出口的6.422%~30.19%。三都澳由此被譽為「海上茶葉之路」。漳灣鎮因是這條「海上茶葉之路」的樞紐,貨運、造船等行業迎來高速發展。
抗戰時期,三都澳作為我國東南沿海重要的國際港和油品集散地,成為日軍的重點打擊目標。1938年,日寇海陸空輪番轟炸三都島,街道幾被夷為平地,漳灣鎮也不見了過去的繁華。
福船技藝代代相傳
明清時期,臨近閩東最大河流交溪入海口的漳灣商貿繁盛,也令其成為天然的「造船基地」。
8月14日清晨,記者隨蕉城區水密隔艙福船研究會會長劉朝文登上岐後村岸邊的古碼頭,造船坊旁,一艘嶄新的木船靜臥在潮水中,船身塗著赭紅色的桐油,在晨曦中泛著溫潤的光。「這就是『蕉城號』。」劉朝文拍了拍船艏,木頭發出一聲悶響。

這艘被命名為「蕉城號」的福船將傳統的風力推進與現代電力驅動相結合——既保留了福船的水密隔艙、帆裝等傳統技藝,又通過加裝電池實現「風+電」雙重動能。
「《劉氏族譜》有記載,先祖源自閩南,宋代就掌握了造船技藝,明代遷徙到寧德漳灣,世代以造船為生。」劉朝文站在剛建好的福船前,將家族往事娓娓道來。
明代洪武年間,閩南岐後劉氏先祖劉帝美公為避戰亂,隻身駕海船來到寧德,在漳灣岐後開基立業、造船傳藝。漳灣福船「底尖上闊、首尖尾寬、水密隔艙」,正是為適應三都澳內「多泥灘、暗礁」的海情而造——這一船型,恰恰滿足了內海水運對安全性與機動性的雙重需求。

福船製造,工序繁複。「我們在建造過程中,把關鍵環節的技藝全部拍攝下來,留存為影像資料。」劉朝文介紹,「蕉城號」的建造過程,是一次完整的技藝展演。從選材、備料到豎龍骨、釘船殼,再到捻縫、安裝桅桿、制帆、下水,大大小小共上百道工序。
龍骨,是福船的脊樑。國家級水密隔艙福船製造技藝非遺傳承人劉細秀介紹,福船的龍骨採用三段式結構,選用非洲黃花梨木(密度0.9),硬頭尾翹;主桅則用杉木(密度0.3),輕而韌。兩段龍骨的銜接處,全憑工匠手工刨削、反覆打磨,要做到分毫不差。龍骨一旦出現偏差,整艘船的重心就會偏移,航行時極易傾覆。

水密隔艙是福船最核心的技術。工匠用隔艙板把船艙分隔成8個互不相通的獨立艙區。每道隔板由若干木板榫接而成,隔板與船底板銜接處裝置有肋骨,並使用鐵鉤釘勾連緊固。這種設計的精妙之處在於,即便某一個艙室因觸礁或碰撞而破損進水,海水也不會漫灌到其他艙室,船隻依然能夠保持浮力,繼續航行。
這一原理,18世紀後期傳到西方,成為現代船舶設計中的重要結構形式。時至今日,遠洋貨輪、集裝箱船乃至航空母艦都採用水密隔艙技術原理。2010年,「中國水密隔艙福船製造技藝」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急需保護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
「建造福船的100多道工序,都十分關鍵。」劉朝文說,「不是一兩個人就能把船造出來,每一個環節都是全體匠人集體智慧的詮釋。」如今,福船造船技藝逐漸走進校園,非遺傳承覆蓋面逐漸拓寬,在青少年群體中播撒海洋文化的種子。
2022年7月,漳灣中心小學「水密隔艙」福船製造技藝社團開班,劉氏家族的老師傅們每週二授課。「學校早在2008年就把該技藝引進校園,每年社團都是滿額。」教師楊華說,「學生們很喜歡,也為自己的家鄉有這樣的技藝而自豪。」
劉朝文說:「要傳承的不僅是福船製造技藝,更是福船文化中向海而生、向海圖強的精神,以及海洋文明所賦予的開放包容、生生不息的生命力。」
邁入億噸大港時代
從岐後村的斧鑿聲中轉身,驅車行駛進漳灣大道,不過15分鐘,便到達漳灣作業區。這裡沒有木屑與桐油的氣味,取而代之的是集裝箱堆場整齊排列的鋼鐵方陣,以及門座式起重機劃破天際的長臂。
2025年,漳灣作業區作為寧德港核心作業板塊,大型泊位陸續投產擴容,貨物吞吐量突破1億噸。漳灣支柱經濟也從「造船業」躍遷為「臨港工業」。漳灣並非天生大港,如今的漳灣深水作業區,大部分陸域由2013年起實施的填海造地工程形成,少量陸域依托海島開山平整建成,位於古碼頭東北方向。
「我們現在所處的漳灣鎮大部分陸地面積都是不斷圍墾出來的。」鍾榮富介紹,《三山志》記載,北宋年間,當地修建赤鑒陂,為寧德最早的大規模圍海工程。明清至民國又陸續圍墾數十處塘田。
1976年漳灣始建3000噸級鋼筋混凝土躉船油輪浮碼頭,1985年建下塘碼頭,至1992年共有碼頭4座、泊位5個,年貨物吞吐量僅9.69萬噸,僅為漁港兼小型貨運碼頭。
2013年,漳灣臨港工業區啟動填海造地,拓展港口產業空間,現代臨港工業逐步崛起。
近年來,隨著新泊位的不斷建設啟用,漳灣作業區已成為寧德港務集團連片開發的核心港區,是寧德「北承南聯、西進東出、通江達海」立體交通集疏運體系的關鍵性一環,主要為鋰電新能源、新能源汽車、不銹鋼新材料、銅材料等寧德主導產業以及臨港工業提供港口裝卸、倉儲、運輸、代理等服務。
漳灣作業區的崛起,與寧德地區臨港產業的快速發展同頻共振。
中銅東南銅業有限公司是港口的「老朋友」。這家企業從秘魯、智利等國家進口銅精礦,年需求量約150萬噸。過去,貨物到港後需多次轉運,損耗大、成本高。如今,雙方通過合作開展銅精礦專用倉庫、銅精礦專用輸送帶等港口基礎設施建設,提供銅精礦「船—廠」「船—庫—廠」等專業化物流解決方案,有效降低東南銅業物流成本,而且減少了貨損,避免了撒漏污染風險。
上汽寧德基地是近年來又一「金娃娃」項目,為建立高效、便捷商品車出口物流通道,寧德港務集團配套建設了上汽寧德基地商品車滾裝碼頭,也就是現有的漳灣作業區7號泊位,自2023年開展商品車滾裝出口業務以來,相繼拓展寧德至墨西哥、以色列、泰國、沙特等滾裝航線,累計完成上汽寧德基地商品車出口2.06萬輛,有效保障了上汽寧德基地商品車出口物流需求,節省企業物流成本。
礦建材料則是漳灣作業區的另一塊「金字招牌」。2025年,相繼拓展礦建材料出口新加坡、墨西哥、印度尼西亞等國家航線,礦建材料出口總量達440萬噸。
更值得關注的是港口智能化水平發展。「效率提升了,人工成本下降了。」寧德港務集團生產運營部副經理魏俊華告訴記者,漳灣作業區散雜貨生產、E-TOS集裝箱管理、EAM設備管理、智能理貨等系列核心業務系統投入使用,漳灣作業區18~20號泊位4台自動化軌道吊投產運行,10台無人集卡正在開展全場景調試,港口智能化、自動化水平大幅提升。
從挑夫挑一擔茶葉翻越白鶴嶺,到「寧德造」乘用車從漳灣作業區啟航——漳灣用了800年,把「人力」換成了「算力」,把「潮退灘涂」換成了「全自動堆場」。
「我們正在從傳統的港口裝卸服務商向『港口+物流』一體化服務商升級,不再只局限於港口的貨物裝卸,而是打通上下游全鏈條物流通道。通過延伸服務鏈條,更好地滿足客戶一站式貨運需求,持續提升綜合競爭力。」魏俊華說。
從「造船」到「造港」,從「運茶」到「運產業」,漳灣一直在轉變,始終不變的是向海而生、向海圖強的基因。
□ 莊然 楊慈監 彭楚楚
















